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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这一辈子

新闻来源:本报讯 新闻作者:王建利 浏览量:122

  冬至过后的夜里三点多,外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3岁。外婆身材瘦小,晚年的她弯腰驼背,母亲说外婆这一辈子太苦了。从我记事起,外婆外公就生活在深山里,为了生计,他们承包了一大片深山林场,种粮食、养猪、养羊、种西瓜,将后半生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那座山里,不辞辛苦换来了原上村里的新房子,给两个舅舅换来了媳妇。

  在我童年记忆里,每年寒暑假都会跟母亲去那座偏僻的林场,有一长段下山路只能靠步行,母亲会把自行车放在山顶的一户人家,然后带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年少不知事,只觉得每次都像探险一样,路边总有不知名的野花、野果子,耳边是一阵阵知了声,我不觉得累,玩性大发,满眼兴奋。长大了才意识到,那么崎岖的路,那么多粮食运输出来该有多难。

  走了很久,除了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看不到一户人家,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咩~”的羊叫声,母亲笃定地说是外婆家的羊。终于站在山头能看到半山腰一片场院里坐落在山沟边那两间破旧的小房子了,我隔老远就开心地大声呼喊:“舅家奶,我来喽!”有时候会听到外婆的回应,但大部分回应我的都是山的回声。外婆家山里的房屋从来不上锁,用外婆的话说,没人来,也没啥值钱的东西。里面黑漆漆的,很窄小,除了一个土炕,一个锅台,就是一些堆放的粮食杂物,睡一觉起来,全身都是被跳蚤咬的红疙瘩。现在想来,环境真的很差很苦,但小孩子的世界对苦难是天然过滤的,我只记得在那个简陋的小房子里我能吃到外婆炒的黄澄澄的土鸡蛋,喝到甜滋滋的热羊奶,还能在一堆粮食袋子中找到甜杏核,还有油香的蓖麻和山核桃……

  在外婆那里,虽不缺吃的,但水资源很缺乏,她是坚决不许我们浪费水的,洗手洗脸甚至是用一个破马勺盛一点水。因为取水太难了,在山底,离山腰他们住的房子还有相当长一段蜿蜒的山路,有一个泉眼,会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涌出清澈的泉水,我和表姐用扁担抬过两次水,那也许是我唯一对那座山不好的记忆了。

  傍晚的时候,伴随着“咩~”羊叫,外婆吆喝羊群回圈的声音逐渐清晰,我会拿一根长棍,早早跑到羊圈门口,帮着一起数羊,迎接外婆归来。她总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裤,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瘦小的个头跟在一群羊后,步履匆匆,灰尘扑扑。到了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架子车上,外婆她仍窸窸窣窣不知忙些什么,外婆对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娃呀,好好念书,将来不要像婆一样,在这山里刨一辈子土。”接着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后来,我听母亲说,外婆原本可以是城里人,而且还是北京人,可她真的很命苦。很小的时候,父母相继去世,跟着哥嫂生活,再稍微大一点,便跟着疼爱她的大姐去了北京,在北京读书成长,直到十六七岁,度过了人生中很是美好的一段时光,在那个年代外婆还学会了开拖拉机。我后来还在老相册看到过外婆在天安门广场拍的照片,一件清爽的白短袖,垂着两根辫子,对着镜头笑意盈盈,跟我生活中见到的外婆形象真的是大相径庭。我嘟囔着“外婆真傻,不回来该多好”。原来外婆刚出生时就和外公定了娃娃亲,即使后来外婆的父母均已过世,她去了北京,读了书成了文化人,有很大机会能在北京立足,但终究还是选择回来了,成了一个农村劳动妇女,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成了一个一辈子衣着朴素、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劳坚韧的农村妇女。特别是在后来承包林场的近二十年里,外婆容颜逐渐沧桑,背也愈发佝偻,愣是用她瘦小的身躯扛起了一个家。

  其实,我和外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自从参加工作后,离家远,好几年才回去一次,加之近两年外婆生活逐渐不能自理,记忆力消退,越发地少言寡语,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想起外婆,甚至我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些记忆都有点模糊,突然觉得很悲哀,她可能不伟大,但却坚韧、勤劳、朴素、善良。相比离开,更残忍的是忘却,文字是不会骗人的,记录是一种怀念,更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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