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雨三大碗，大河小河都要满。雨水过后，是一阵子缠绵的阴雨天。淅沥沥湿漉漉的，漫山遍野都笼着一层迷人眼的水雾。江南的四季，冬夏总是长于春秋。料峭轻寒的温度碰上久不放晴的天气，似是严冬卷土重来，惹人心焦。白日里，小镇上四处游走着打伞的行人，蜷缩着将脖子藏在衣领里，低头躲避风的侵袭。在夜晚，人们窝进被子伴着雨声入睡，滴滴答答的天然噪音，恍恍惚惚就能把人推入熟梦。某一天，忽然发现门前开出了一溜紫色的蚕豆花，屋后的海棠也含着雨在风中摇曳。希冀便逐渐取代了心焦，期盼着能快些脱下冬衣换上春衫，迎向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昨夜响了春雷，今日难得放了晴。慵懒的年轻人一贯学不会早起，老人孩子却是素来格外有精神。小豆丁不知从哪本书上新学了什么关于春天的知识，一大清早便飞来飞去地追寻春的踪迹，好证明图画书中所言非虚。待摸过了柳树冒的新芽，捋顺了刚破土的草尖儿，顺带着摘下了一朵盛开的豌豆花，他才终于确信，春天来了。于是他蹲在豌豆丛边，用手刨出了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一粒樱桃核放了进去，掩上土浇上水，又将那朵白色的豌豆花插在上边，最后充满仪式感地许了愿望，盼它快快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忙完这一切，他往衣服上蹭了蹭手，兴冲冲地跑回院子去找他的老朋友。

　　一年之计在于春。晌午的日光暖融融的，庄稼地里已经下了不少人，忙碌而适意地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矮墙上，橘猫正翻着肚皮晒太阳，旁边摆着一台戏文机，流淌出宛转悠扬的曲调。太公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像是睡着了。小豆丁放轻脚步过去，盯着摇椅看。他偷偷爬上去，滑不溜秋前翻后仰的，叫人慌不着脚心惊胆战。但此时看太公躺在上面，又觉得似乎惬意得不行。不过小豆丁很快就被别的事物吸引了。廊柱旁铺着一张硬板纸，是拆开的香烟外壳，上面落了星星点点的小土块，抬头便能看见垒成月牙状的燕巢，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轻轻地“哇”了出来。燕子飞回来了，立在新筑的土坯上啄啄磨磨，好一会儿，又飞走了。小豆丁眼睛亮亮的，仿佛见证了多么伟大的工程，他在檐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一边看燕子垒窝，一边等太公醒来。

　　小豆丁的父母照料着一个木架厂，祖父母看顾了三亩田地，少有闲暇时间陪他。附近的孩子或大或小，总与他错开了年纪，也玩不到一起。于是，隔着三代亲缘八十光阴，小豆丁与太公成了知交。太公是个有趣的人，藏了许多新鲜故事和游戏，兜里总有吃不完的糖，笑眯眯的从来不会生气。“小猢狲，等再暖和点，你就可以去钓小狗虫了。”太公精神着呢，只是看他懂事地没出声，便也配合地不作响，又怕他实在等得无聊，才轻轻开了口。小豆丁闻声赶来，兴奋地叫：“小狗虫是什么？像钓鱼那样钓吗？”

　　天气热起来，老杨树底下紧实的泥土地里会出现许多垂直的小洞洞，洞里就藏着小狗虫。抽一根细长的草芯，捏着草尖将底下嫩白的茎送到洞底，就能将它钓起来。只是洞洞很深，有时候草芯还够不到洞底，再若不小心脱了手，便只能白白喂了里面的贪吃鬼。钓上来的小狗虫头是褐色的，有两对弯弯的尖角，几条小长腿生在胸前，后面拖着白白的小肚子，高高凸起的臀上还长着两个小倒钩。将它放在草地上，便能看见它像小狗一样灵活蹦跶，动作迅势生猛，很会捕食。若是有倒霉的小虫子不巧路过，多半就会成为它的盘中餐。小豆丁听得心痒痒，当下便扑到了老杨树底下，看看有没有心急的小狗虫已经早早地住进了小洞里。然而毕竟才初春，到底一无所获。

　　村里的广播准点开始播放，盖过太公戏文机的声音，提醒着地里的人们是时候回家做饭了。太公悠悠地站起来，带着小豆丁去水边采艾。前两年村里修建河道，顺带着还打了护栏，老人孩子都能放心在边上走。惊蛰刚过，清明未至。蛇虫尚未完全出来，艾草却已鲜嫩得不得了。江浙人贯爱吃青饼，清明前后最是盛行。艾青焯水后切碎，拌着糯米粉、粘米粉和澄粉揉成面团，包上豆沙、糖桂花等馅料做成青饼，蒸熟后绿油油的，软糯香甜，十分得人喜爱。太公腿脚还算灵便，但蹲下就有些为难了，采艾的工作便交由小豆丁代劳。他蹲在地上，嬉闹着探手去拔。太公站在一旁，两手撑着膝盖，笑骂他是坏作料，轻声纠正他要如何掐下艾草的茎。

　　满载而归，一老一小提着篮子往回走。“我种了一棵樱桃树！”小豆丁才想起来有重要的事要向太公炫耀，“夏天它就会长出樱桃！”他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脑袋。太公却说：“我种了一棵更厉害的树。”小豆丁不服气了，追着讨问树在哪里，长多大了。太公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低头看着他气冲冲的小树，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