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过
新闻作者：周江川
浏览量：293
岱山岛一月的天不是很冷，只是风有些放荡不羁，在岱东小镇唯一的一条主干道上肆意地游走，从东到西。本来就很干净的一条马路，被这风吹得更加洁净。想在没有行人的大街上，寻找一片树叶，捕捉一下风的痕迹，都不能遂人所愿，这条街比冬天的天气“冷”。
我喜欢骑着小电驴在岱山岛上闲逛，它可以带着我到达汽车到不了的地方。岱山岛处处都是风景，坐在车上走马观花，对美景来说是一种辜负。随时随地能停下来，与这些有没有你的欣赏，它都存在的美景交换一下眼神，融合一下心情是一种美轮美奂的享受。
当然，骑着小电驴我还能遇到不同的人。老张，就是我骑着小电驴发现的。老张原名张世丰，土生土长的岱山人。普通的国字脸，面貌和善，嘴角时常挂着微笑，他在岱东镇菜市场附近经营一家彩票店。
第一次走进他的彩票店，没看见人。走进彩票电脑前，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根小竹棍，在里面的床上躺着睡着了。我刚想唤醒他，他突然睁开了眼，微微仰起上身，拿起手中的小竹棍很熟练地点击了一下彩票电脑的键盘，问道：“老板，你买什么号？”
老张是个残疾人，一级伤残。1988年7月17号上午7点，老张说这组数字他会把它带进坟墓。就在那个时间，他原本的世界坍塌了。19岁的他开着拖拉机遇到了事故，自己的脊柱骨被砸断了，从此他和他双腿成了陌路。
我不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心境，不过他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情时，表情很平淡，没有悲伤，没有埋怨，也没有悔恨。他仿佛不是在描述他自己的故事，而是在给我讲一个他亲眼看见的事故。
“头三年，我几乎每天都会哭。我在家里的楼上住了三年，没有下过一次楼。”老张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对我说的，而我的心却在他的微笑中微颤出了一层湿润。他的微笑中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过这一丝无奈已经被岁月磨成了一缕光，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你为什么不下楼？”我觉得我问出这句话有些多余和可恶，已经脱口而出了，想收回去，也迟了。
他似乎没有在意我尴尬的表情，只是把眼睛睁大了一圈平和地说道：“怕见人啊，自卑，怕被人嘲笑。”他的目光伸展到门外，似乎想把时光抓进来，放在自己的身边。
19岁的年龄，在当时的年月还是一名拖拉机手。无数的美好和希冀刚刚挽着青春的手，去寻觅夕阳、远山、花前月下、天伦之乐、城市繁华等等。但命运啊，就在那一秒钟过后一切憧憬瞬间变得遥不可及，从人间到地狱有时只需要一秒钟。
我在老张的彩票店买了很多次彩票，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是如何坐上轮椅的。揭开别人的伤疤，是很残忍和无情的。伤痛和苦难在言语间传递只有同情和怜悯，无法感同身受。对他来说，每次都来他的店里买彩票比知道他的过往要更有帮助。
小寒那天，他突然笑着问我：“天有点冷，你为什么不开车来买彩票？”
我说：“骑电驴方便。“
他喃喃道：“我以前开过拖拉机。“他的这句所答非所问的话，让我感觉他是想找个人说一会话。
“那三年后，你下楼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自杀了！”老张随口答道。
刹那间，我感到今天真的是“小寒”天，有点冷！他平静的表情，把生死的界限模糊到了极点，看破尘世或许就是这般吧！
老张看着我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的神情。把手中的小竹棍放下，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插座，笑道：“没死成！”
“你为什么要等三年后才自杀？”此话一出，我突然有想抽自己一个耳光的想法，我这说的是人话吗？老张不会用竹棍赶我走吧！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是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自杀。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低头沉默了一会。我站在他的床前有点忐忑不安，面对一个经历过生死和苦难命运的人，我感觉自己很渺小。
“在楼上的三年里，我每天都在锻炼。我坚信我还能站起来，还能和以前一样奔跑。当然，每次我感觉到我的脚步轻得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禁不住地流！我摔了无数次跤，我用凳子和棍子做支撑，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每次浑身疼得不行，我就想：我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走下楼去，我要站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直到三年后。有一天深夜，我听见母亲在楼下小声在哭泣。她对我父亲说：你给孩子说实话吧，他是站不起来了。不要让他每天都锻炼、摔跤了，听着他摔跤的响声，我心都在疼！”老张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彻底绝望了，就把墙上的插座电线拔了出来，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然后呢？”我小声问道。老张突然笑出声道：“然后，我被一下电晕了。电线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在地上躺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活过来了。”我在脑海中反复地酝酿了几句想问的话，最后还是冒出一句：“你以后没有再自杀过？”
“不想死了，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大作家余华不是说‘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吗？这句话我醒来后就懂了。第二天也想通了，我娘听见我摔跤的声音都心疼，要是看见我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能会挺不过去！我们老祖宗讲：百善孝为先。就算以后我不能照顾二老，无法尽孝。但是，我也不能让他们伤心呀。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自杀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给他们说，让他们担心。”后来老张下楼了，三年时间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变化并不大，而他在世界的眼中却是换了个样。
老张的父亲用家里仅有的一辆自行车给他改装了一辆最简陋的轮椅，就如作家史铁生的第一辆轮椅一样。他就坐在这辆轮椅上，看眼前的世界比以前矮了一截，眼前的世界如同自己儿时的世界。也好，没有长大时的世界，烦恼少。老张是这么认为的。
老张在楼下慢慢开始帮助父母干力所能及的家务，弥补这几年来给父母带来的伤痛，他想让父母生活得开心点；他还慢慢地学会了自己做饭；慢慢地让轮椅的车轮痕迹印刻在了所有他能够印刻的地方；慢慢地，他融入了现在自己眼中的世界里。
老张的第二辆比较高级的轮椅是同村的邻居送的，邻居家的娃得了术后并发症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了好点的“脚力”，老张就“走”得离家更远了点。在岱东镇上开了一家磁带店，后来改成彩票店。老张说他租的房子，房东几十年来没有给他涨过价，他内心是感激的，总想着如何报答。
老张家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叫张世波，是个大学教授，他是个好弟弟。张世波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给父母买了礼物，就是给老张买了一台收音机。这是用了心的，弟弟害怕老张寂寞。老张这么多年来治疗的费用，大部分都是他承担的。
老张没有结过婚，没有儿女。我问他：“以后老了怎么办？”
他淡笑道：“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多了，人还活不活了？晚上还睡不睡觉了？那么大的苦难我都渡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渡过的？冬天北风吹过，只要心中有自己的太阳，天就是暖和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社会还是很好的。我现在的新轮椅就是残联送的，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过了几天，我去兑小奖。我对他说我是一名舟山作协的小作家，我想把他的乐观和他的故事写下来。老张半信半疑：“如果，你真的要写下来，那就写吧。也希望那些和我有一样命运的人知道：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要活着，生命才是生命。”
我问他：“老张，你要是中了彩票，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我马上把我的残疾人补助退掉。”于是惊讶地问他原因，“自尊心吧，我不想靠任何补助活着。”老张坚定地说。
“然后呢？”
“然后买辆车，考一张残疾人驾驶证，周游世界。看遍世界的好山、好水、好人家！”
岱山岛一月的天不是很冷，只是风有些放荡不羁，在岱东小镇唯一的一条主干道上肆意地游走，从东到西。本来就很干净的一条马路，被这风吹得更加洁净。想在没有行人的大街上，寻找一片树叶，捕捉一下风的痕迹，都不能遂人所愿，这条街比冬天的天气“冷”。
我喜欢骑着小电驴在岱山岛上闲逛，它可以带着我到达汽车到不了的地方。岱山岛处处都是风景，坐在车上走马观花，对美景来说是一种辜负。随时随地能停下来，与这些有没有你的欣赏，它都存在的美景交换一下眼神，融合一下心情是一种美轮美奂的享受。
当然，骑着小电驴我还能遇到不同的人。老张，就是我骑着小电驴发现的。老张原名张世丰，土生土长的岱山人。普通的国字脸，面貌和善，嘴角时常挂着微笑，他在岱东镇菜市场附近经营一家彩票店。
第一次走进他的彩票店，没看见人。走进彩票电脑前，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根小竹棍，在里面的床上躺着睡着了。我刚想唤醒他，他突然睁开了眼，微微仰起上身，拿起手中的小竹棍很熟练地点击了一下彩票电脑的键盘，问道：“老板，你买什么号？”
老张是个残疾人，一级伤残。1988年7月17号上午7点，老张说这组数字他会把它带进坟墓。就在那个时间，他原本的世界坍塌了。19岁的他开着拖拉机遇到了事故，自己的脊柱骨被砸断了，从此他和他双腿成了陌路。
我不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心境，不过他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情时，表情很平淡，没有悲伤，没有埋怨，也没有悔恨。他仿佛不是在描述他自己的故事，而是在给我讲一个他亲眼看见的事故。
“头三年，我几乎每天都会哭。我在家里的楼上住了三年，没有下过一次楼。”老张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对我说的，而我的心却在他的微笑中微颤出了一层湿润。他的微笑中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过这一丝无奈已经被岁月磨成了一缕光，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你为什么不下楼？”我觉得我问出这句话有些多余和可恶，已经脱口而出了，想收回去，也迟了。
他似乎没有在意我尴尬的表情，只是把眼睛睁大了一圈平和地说道：“怕见人啊，自卑，怕被人嘲笑。”他的目光伸展到门外，似乎想把时光抓进来，放在自己的身边。
19岁的年龄，在当时的年月还是一名拖拉机手。无数的美好和希冀刚刚挽着青春的手，去寻觅夕阳、远山、花前月下、天伦之乐、城市繁华等等。但命运啊，就在那一秒钟过后一切憧憬瞬间变得遥不可及，从人间到地狱有时只需要一秒钟。
我在老张的彩票店买了很多次彩票，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是如何坐上轮椅的。揭开别人的伤疤，是很残忍和无情的。伤痛和苦难在言语间传递只有同情和怜悯，无法感同身受。对他来说，每次都来他的店里买彩票比知道他的过往要更有帮助。
小寒那天，他突然笑着问我：“天有点冷，你为什么不开车来买彩票？”
我说：“骑电驴方便。“
他喃喃道：“我以前开过拖拉机。“他的这句所答非所问的话，让我感觉他是想找个人说一会话。
“那三年后，你下楼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自杀了！”老张随口答道。
刹那间，我感到今天真的是“小寒”天，有点冷！他平静的表情，把生死的界限模糊到了极点，看破尘世或许就是这般吧！
老张看着我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的神情。把手中的小竹棍放下，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插座，笑道：“没死成！”
“你为什么要等三年后才自杀？”此话一出，我突然有想抽自己一个耳光的想法，我这说的是人话吗？老张不会用竹棍赶我走吧！我想解释一下：我不是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自杀。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低头沉默了一会。我站在他的床前有点忐忑不安，面对一个经历过生死和苦难命运的人，我感觉自己很渺小。
“在楼上的三年里，我每天都在锻炼。我坚信我还能站起来，还能和以前一样奔跑。当然，每次我感觉到我的脚步轻得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禁不住地流！我摔了无数次跤，我用凳子和棍子做支撑，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每次浑身疼得不行，我就想：我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走下楼去，我要站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直到三年后。有一天深夜，我听见母亲在楼下小声在哭泣。她对我父亲说：你给孩子说实话吧，他是站不起来了。不要让他每天都锻炼、摔跤了，听着他摔跤的响声，我心都在疼！”老张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彻底绝望了，就把墙上的插座电线拔了出来，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然后呢？”我小声问道。老张突然笑出声道：“然后，我被一下电晕了。电线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在地上躺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活过来了。”我在脑海中反复地酝酿了几句想问的话，最后还是冒出一句：“你以后没有再自杀过？”
“不想死了，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大作家余华不是说‘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吗？这句话我醒来后就懂了。第二天也想通了，我娘听见我摔跤的声音都心疼，要是看见我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能会挺不过去！我们老祖宗讲：百善孝为先。就算以后我不能照顾二老，无法尽孝。但是，我也不能让他们伤心呀。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自杀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给他们说，让他们担心。”后来老张下楼了，三年时间眼前的世界在他眼中变化并不大，而他在世界的眼中却是换了个样。
老张的父亲用家里仅有的一辆自行车给他改装了一辆最简陋的轮椅，就如作家史铁生的第一辆轮椅一样。他就坐在这辆轮椅上，看眼前的世界比以前矮了一截，眼前的世界如同自己儿时的世界。也好，没有长大时的世界，烦恼少。老张是这么认为的。
老张在楼下慢慢开始帮助父母干力所能及的家务，弥补这几年来给父母带来的伤痛，他想让父母生活得开心点；他还慢慢地学会了自己做饭；慢慢地让轮椅的车轮痕迹印刻在了所有他能够印刻的地方；慢慢地，他融入了现在自己眼中的世界里。
老张的第二辆比较高级的轮椅是同村的邻居送的，邻居家的娃得了术后并发症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了好点的“脚力”，老张就“走”得离家更远了点。在岱东镇上开了一家磁带店，后来改成彩票店。老张说他租的房子，房东几十年来没有给他涨过价，他内心是感激的，总想着如何报答。
老张家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叫张世波，是个大学教授，他是个好弟弟。张世波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给父母买了礼物，就是给老张买了一台收音机。这是用了心的，弟弟害怕老张寂寞。老张这么多年来治疗的费用，大部分都是他承担的。
老张没有结过婚，没有儿女。我问他：“以后老了怎么办？”
他淡笑道：“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多了，人还活不活了？晚上还睡不睡觉了？那么大的苦难我都渡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渡过的？冬天北风吹过，只要心中有自己的太阳，天就是暖和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社会还是很好的。我现在的新轮椅就是残联送的，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过了几天，我去兑小奖。我对他说我是一名舟山作协的小作家，我想把他的乐观和他的故事写下来。老张半信半疑：“如果，你真的要写下来，那就写吧。也希望那些和我有一样命运的人知道：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要活着，生命才是生命。”
我问他：“老张，你要是中了彩票，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我马上把我的残疾人补助退掉。”于是惊讶地问他原因，“自尊心吧，我不想靠任何补助活着。”老张坚定地说。
“然后呢？”
“然后买辆车，考一张残疾人驾驶证，周游世界。看遍世界的好山、好水、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