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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山红•思

新闻作者:石 炜 浏览量:231

坐在春天里思索了很久,才发现已然是春天了。

年味儿还浮在衣角上,眼前的四月却已绿了山林。林子密了些,风也温了,柳絮浮动,花开得正盛。樱花一树树落尽了清白,桃李却正烂漫,南方的春天,是带着点泥土气的。

我一直记得去外婆家的路。那不是大路,是姆妈常牵着我走的一条路。小时候走田间小道,绕山,穿林,过溪,路远,倒也不觉着累。姆妈说:“这样走,快些。”第一次见它,就是在那条路上。老一辈人更爱叫它“映山红”,其实就是杜鹃花。清明时节常能看见,烧着似的开在南方的山野,不是成片铺展,而是三三两两,藏在山石丛木之间,不招摇,却十分精神。

小时候我问姆妈:“那是什么花?”姆妈指了指,说:“那是映山红。”又凑近些悄悄告诉我:“这花瓣可以吃,甜的。”我顽皮地摘了几瓣来尝,含在嘴里,像吃软糖。那味道,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甜还是凉,反正记得住。于是一路上,眼睛专挑着那一抹红看。那时我总想着:春天来了,夏天也不远了,外婆家的青砖老屋,她做的豆参鱼、豆豉肉,还有屋后的邻家伙伴都在等着我。那时候的外婆家,是我童年最明亮的一方天地。

每次回去,母亲的眼神都柔和许多,我也在那儿有着永远吃不完的零嘴,喝不完的酸奶。外婆常牵着我去街上那家馄饨铺子。我一碗小馄饨吃得慢,她就坐在桌旁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剥着鸡蛋。那是我记忆里很安静的时光,有肉香,有汤热,有外婆陪着我吃饭。

后来读了初中,骑车去外婆家,马路平直,速度快了,风景却模糊了。再后来,高中了,要读书,要考试,就不常去了。再后来,外婆走了,是在我高三的秋天,树叶刚黄,天刚凉。舅妈说,那阵子她老糊涂了,记不得人了。

那条通往外婆家的路,我走过无数回。山还是那座山,花还是那种花,但外婆不在了。后来,我不常再去外婆家。或者说,那地方已不叫外婆家了。外婆走后,老屋荒废了,舅舅盖了间新房。我领着小外甥吃馄饨,那家店还在,味道也还在。只是,这回换我坐着看他吃了。他吃得慢,像小时候的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这个词里,“外婆”的分量,他还不懂。姆妈也已悄然老去,鬓角生霜。

后来,春天又来了好些回,映山红也年年照常开着。林荫间总能远远望见那一点红,像记忆里的一盏灯,不大,却亮。它是一种花,也是一封信——写给童年,写给外婆,也写给那个在春天里奔跑、欢笑、不知忧愁的我。

有一次清明回乡,山雨初歇,泥土是湿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走在那条小路上,我忽然看见一簇映山红,从密叶之间探出来。雨后的花更红,像是被谁洗过,鲜得近乎透明。我蹲下来,看了很久,风不大,虫声窸窣。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手里捧着一朵花,张嘴笑着,跑去找坐在门口的外婆。

可那门口,早已空了。

我明白,这样的景,这样的花,并非在等我归来。它们只是年复一年地开,开在四月,开在外婆走后无数个午后。而我所记住的,不过是那年,那一朵,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一声轻轻的“吃吧”。

告别从不是一日的事,它藏在某个风景里,某次梦里,也藏在那一山开不败的映山红里。春天还在,映山红还在,记忆也还在。

我想,我终究是长大了。能自己去外婆家,能带小外甥吃馄饨,也能在春天来时,静静看一朵花,然后起身离开。只是某个瞬间,在那一抹红里,仍会想起她,想起那段温暖的旧时光。

仿佛她未曾离开,只是去了山那头,看那一坡未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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