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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思孟秋

新闻作者:丁 毅 浏览量:170

窗外的蝉声稀疏了许多。晨起时,我推开纱窗,发现那株老槐树的枝桠间悬着几只透明蝉蜕,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这场景让我想起儿时在井边拾蝉蜕的夏天,那时你总爱把空蝉壳穿成风铃,挂在廊下叮咚作响。此刻她或许正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校服已换作初秋的款式。

空气里还浮着夏日的余温,却在午后两点钟的太阳中掺进了几分清透。我站在阳台上晾晒被褥,能清晰感觉到阳光如被筛过的金箔,落在棉布上只留下零星的暖意。晾衣绳远处,邻居正在修剪月季,剪下的花枝还带着青涩的刺,她将它们仔细码在塑料筐里,说是要腌糖渍玫瑰——这个时节的花骨朵最适合收进玻璃罐,等到来年雪夜煮茶,方知秋日的馈赠。

黄昏最是暧昧。六点四十五分的夕阳像枚褪色的橘子,斜斜地压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归家的车流中,有人摇下车窗,车载音响流淌出邓丽君的老歌,尾音被晚风揉碎在梧桐树影间。我常在这时看见楼下的流浪猫家族集体搬家,幼猫们排成毛茸茸的队列,跟着母亲钻进某处隐蔽的绿植丛,仿佛商量好要躲开即将到来的秋雨。

夜里整理书房,翻出你织了一半的羊毛围巾。浅栗色的毛线团滚落在波斯地毯上,像极了去年深秋我们在植物园拾到的枫香果序。记得那天她追着红蜻蜓跑远,你蹲下身为她系紧鞋带,秋风突然卷起满地银杏叶,瞬间吞没了我们的背影。此刻书页间夹着几片风干的玉簪花瓣,淡紫的脉络里还凝着七月的月光。

清晨七点的菜市场开始有了秋意。卖菱角的老伯把水红的果实铺在竹匾上,水珠顺着锯齿状的叶脉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斑点。转角面包店飘来新烤杏仁酥的香气,老板娘正往“今日特价”的牌子上贴南瓜派,玻璃柜里的栗子蛋糕却依然标着高价——这城里总有人贪恋最后的暑气。

前夜暴雨过后,我在小区池塘边拾到半片青瓷碗。釉色泛着雨后的水光,碗底隐约可见缠枝莲纹,不知是谁家孩童的玩具,还是旧时谁家主妇打水的器皿?池中残荷低垂着绛紫色的莲蓬,水面上浮着几枚早熟的桂子,让人疑心秋天是株巨大的香樟,正在看不见的高处抖落金箔。此刻你正为她挑选新学期的书包,尼龙面料在指尖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暮色漫进客厅,窗外的栾树开始飘散绒毛般的种子,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掠过楼宇间隙。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相似的傍晚,产房外走廊的穿堂风掀起我的衣角,护士说:“是个女儿。”——此刻那双小手已能稳稳托起沉甸甸的书包,而我们的指缝间,正漏下整个夏天的星河。

秋分前的月光是液态的银。它漫过晾在阳台的柿子,漫过新栽的菖蒲,最后在你枕边的《飞鸟集》上凝结成露。她已经睡熟,呼吸声与远处空调外机的嗡鸣此起彼伏。我摸黑给落地窗换上暖色调的窗帘,那些在夏夜常来做客的流萤,大约再也不会撞进起居室的纱帐了。但我知道,在某个未命名的黎明,当桂香终于漫过晨雾,我们的窗台会迎来第一片真正的秋叶——那时该带孩子去打桂花,将清甜的花雨装进玻璃瓶,等某个雪夜启封便能尝到这个季节最温柔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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