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
缩小
放大
字体控制

甬江畔的团圆

新闻作者:施向前 浏览量:158

腊月廿六的宁波港飘着细雨,我攥着手机站在机场下客出口,屏幕里母亲发来的语音还带着冀中平原的土腥气:“你爸非要把新磨的玉米面全带上,说城里买不着这么香的。”抬眼就看见父亲扛着蛇皮袋挤出闸机,肩头洇着汗渍,像老家院墙上经年累月的雨痕。

九年前我毕业南下,绿皮火车碾过华北平原的麦茬地。记得2023年春节是我唯一一次归家,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到家时父亲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他鬓角的白霜忽明忽暗。

今年本该是归期。妻子孕吐最凶,攥着B超单说:“让崽闻闻咱家麦秸垛的太阳味。”我早备好了宁波年糕、油赞子,还有给父亲治老寒腿的远红外护膝。由于妻子身子重,不适合长途跋涉,再加上自身的工作性质,实属事难两全。

“接爸妈来宁波吧。”下完夜班回家,妻子把热面推到我面前。她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妈总说没坐过飞机见过大海,爸念叨要看看真的大轮船。”喉头突然发紧——九年前那个攥着火车票不敢回头的青年,何曾想过有天会把老家的玉米香,装进父母皱巴巴的蛇皮袋。

除夕夜当天,玉米饼的焦香混着梅干菜炖肉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正教妻子擀饺子皮,面粉沾在她眼角的皱纹里;父亲站在阳台眺望外面的风景。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里,妻子把B超单贴在冰箱上,那团模糊的光影旁,是母亲带来的窗花——两匹骏马驮着“福”字,红纸屑落在宁波地图的标记点上。

守岁时父亲抿着杨梅酒说:“你八岁那年非要去赶庙会,我骑二八车载你,车轱辘碾着冻硬的土坷垃……” 他的声音渐低,母亲接话:“现在好了,咱在儿子家看真海,等孙儿出生,带咱去象山捡贝壳。”妻子靠在我肩头轻笑,腹中的孩子忽然动弹,像浪花轻轻叩击船舷。

零点的钟声里,视频通话接通老家亲戚。侄儿举着手机绕酒席转圈,七大姑八大姨的脸挤满屏幕。母亲突然指着窗外喊:“快看!”石化区的夜空中升起盏盏孔明灯,暖黄的光点浮在墨色天幕上,与老家院门口的红灯笼遥相呼应。父亲掏出手机拍照,镜头里九年来全家第一张合影背后,正是石化厂的灯火通明。

这个春节,老家的玉米香飘在宁波的厨房里,冀中的土话混着甬江的潮声。当父母带来的玉米饼在口中化开时,我突然明白:所谓乡愁,从不是地理坐标的重合,而是爱的人都在彼此目光所及之处,像杭州湾的潮水,无论奔涌多远,终会与陆地温柔相拥。


往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