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迷蒙的清明时节，在每天必经的跨海大桥上，透过车窗望见远处海岸线，海浪在暮色中翻滚摇晃。天色渐沉，预示着清明的雨即将到来。

这个时节，陇东高原该是杏花初绽。老家院前那棵歪脖子杏树，每逢清明，爷爷总会用红布条系住枝干，说是要拴住春天的魂魄。记得那年清明雨特别大，爷爷带我去给太奶奶扫墓，黄土坡被雨水冲出蜿蜒的沟壑，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爷爷的布鞋沾满泥浆，却执意要亲手拔净坟头每一棵野草，这便是古往今来清明的意义。

炼油厂的春雨，却是另一种模样。银亮的输油管道在细雨中泛着冷光，催化裂化装置蒸腾的白雾与雨丝缠绕，在天空中随风飘荡，在钢铁丛林间缓缓盘旋。前日巡检时，我发现路边石缝里竟钻出一簇蒲公英，鹅黄的花盘沾着油污，却仍倔强地朝着海风舒展。这让我想起母亲总在清明蒸的荞面凉粉，青瓷碗里凝着琥珀色的蜂糖，甜味里裹着淡淡的苦荞香。

清明当天，天空飘着细雨，天气沉闷，仿佛一场无声的洗礼。我裹着工装在装置里巡检，走到加热炉旁，静静观察跳动的火苗，跳跃的火光映亮我的脸庞。忽然想起甘肃老家的“泼撒”习俗：人们会把纸钱抛向空中任其飘散，说是让风替子孙尽孝。此刻，东南沿海的风裹挟着我的思乡情愁飞向暮色深处，不知能否翻越秦岭，抵达黄土高原上亲人的坟茔。眼前的海雾正漫过厂区橙黄的路灯，像极了童年时躺在麦秸垛上看见的银河——那时爷爷常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厂区塔器林立，灯火点点，远处的轮廓却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我忽然明白，清明的雨原来是穿越时空的信使：它落在浙江的钢铁森林，也淋湿甘肃的黄土坟茔；它打湿我崭新的工装，也浸润着在外游子那颗归家的心。在二十四节气轮回的褶皱里，所有思念终会找到归处，如同炼油厂永不熄灭的火炬，夜夜照亮游子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