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气渐暖，窗外的香樟树愈发葱郁，风里的海腥味淡了些，却总让我忍不住想起不久前的冬日，想起故乡那场落无声的雪。

宁波的冬天，实在算不得冬天。

窗外的香樟树永远是绿着的，绿得叫人忘记已至年关。风里带着海腥味，湿漉漉的，却怎么也凝不成一片雪花。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了，每到年关，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没有雪，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故乡的雪，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雪总是夜里来的。等到天亮推开门，嗬，天地都变了模样。山是白的，地是白的，远远近近的屋顶也是白的。门前的土路不见了，场院不见了，连墙根下那垛柴火，也鼓鼓囊囊地盖着一层厚厚的雪。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进去，鼻腔里都是清冽的甜。远处的山梁白茫茫的，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这时候的世界是安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是这种静，总是留不久的。

快过年了，雪一停，乡亲们就像约好了似的，从门里走出来。老人和男人们扛着铁锨，顺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一字排开，铲雪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着。有人直起腰来歇一歇，手搭在额前望一望远处那道山梁，说：“这雪下得好啊，路扫干净了，娃娃们回来就好走了。”

爷爷也在扫雪的队伍里。有一回我跟着他去，铲了没几下就累了，拄着铁锨喘气。我说：“爷，扫这么干净做什么，反正还会再下的。”他直起身子，搓了搓冻红的手，笑着看我：“娃，路好走了，在外面的人才能早点回来呀。”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这话里的意思。现在想起来，那时候铲的哪里是雪呢，大家铲的是一条路，一条让游子回家的路。

后来我渐渐知道，这样的场景，在我们那个村子是这样，在隔壁村也是这样，在整个大西北，都是这样。从兰州往东，过定西，到天水、平凉、庆阳一路入陕西，沿着那些沟沟峁峁散落的村庄，只要下雪，只要快过年，你就会看见有人扛着铁锨走出门来。一个村扫一段，一个村接一程，从村口一直扫到公路上，从山里一直扫到山外。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号召，可家家户户都明白——这条路上的雪扫干净了，外面的人就能早点回来。

再后来，我离开了故乡，一走就是许多年。

每至冬天，雪还是照常地下，路还是照常地扫。只是扫雪的人，一年一年地换着模样。那些当年站在雪地里张望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都不见了，但扫雪从没有断过。那些当年跟在大人后面玩雪的娃娃们，如今都长成了壮实的汉子，扛着铁锨走在了队伍的前面。他们像当年的父辈一样，弓着腰铲雪，累了就直起腰来歇一歇，手搭在额前望一望那道山梁。有人点一根烟，吸一口，慢慢吐出来：“这雪下得好啊，路扫干净了，在外面的兄弟们回来就好走了。”

那语气，那神态，和当年的父辈们一模一样。

在宁波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了。故乡的雪之所以这样美，不单是因为它把山川梁峁都染白了；更是因为，雪来了，扫雪的人就出来了。在整个大西北，在那片苍茫的黄土地上，有多少个村庄，就有多少条被扫净的路；有多少场雪，就有多少代人弯着腰，一锨一锨地把思念铲进路边的雪堆里。那些老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他们把对远方的全部念想，都化成了铁锨下的一铲一铲。他们走了，可他们手里的铁锨没有放下，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那些留在村子里的男人，替出门的兄弟守着家，守着爹娘，也守着这条回家的路。他们从不说“我想你”，也从不催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默默地，年复一年地，把路扫干净，然后站在村口，朝着那道山梁张望。

一公里一公里的清扫，一个村一个村的接力。从山里到山外，从故乡到远方，这条回家的路，是整片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用铁锨铲出来的，用心守着的。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声不响的深情。它不会因为人的老去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中断。他们当年站在雪地里张望的样子，已经长在了这条路上，长在了每一个离家的人心里。

如今，在这个不下雪的异乡，我常常闭上眼睛，让自己走在那条被扫净的路上。脚下是湿润润的土地，两边是厚厚的积雪。翻过那道山梁，就看见村口了，看见站在那里的人了，他们手搭在额前，朝这边望着，一代一代地，从来没有离开过。

风吹在脸上有些疼，可心里是暖的。

因为我知道，路的尽头，永远有人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