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岱山过端午，跟老家半点不一样，平日里厂区照旧四班两倒，装置从早到晚轰隆隆响个不停。早饭多吃了两个粽子，糯米粘在粽叶上很难剥。我就着一碗稀饭吃完，戴好安全帽，就去接班了。

我是陇西人，来这边快两年了。一到六月老家地里就大变样，麦子慢慢发黄，杏树挂满小青杏。岱山离陇西，隔了四千八百里路。当初我坐两天两夜火车过来，一路从黄土高原奔到东海边上。有时候半夜睡醒，迷迷糊糊以为还躺在老家土炕上，耳边能听见院里狗叫，还有父亲清晨扫地的声响。等彻底清醒，抬眼只看导见冷却塔白雾和海上零星渔火，才清楚自己离家太远了。

岱山这边却没半点过节的烟火气，海风带着咸腥味，偶尔还飘着厂区淡淡的化工味道。我每天的活儿就是来回巡检，厂区很大，走一趟就要一个钟头。班上人寥寥无几，我们却自天南地北相聚于此。河南同事说老家端午要挂香包，东北班长说会系五彩绳。我没插嘴，心里只念着家里的凉粉，想着母亲搅粉时，胳膊使劲绷紧的模样。

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班长提议下班聚个会，大家都同意了。我们寻了家常小馆，褪去上班紧绷的状态，大家围坐一桌，点上几样家常菜，开了几瓶啤酒。酒杯轻轻碰撞，白日里繁琐的工作压力都随气泡消散。有人吐槽家里的琐事，有人分享生活里的趣事，话语松弛自在，窗外天色渐沉，屋内灯火温热，推杯换盏，只随口聊着天南地北的事，借着几分微醺卸下满身疲惫。一顿饭、几杯薄酒，消解了整日的辛劳，短暂相聚过后，又能带着松弛的心情，奔赴往后的日常。

夜里回宿舍给家里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响了好久母亲才接。她先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吃过粽子了。听说是豆沙馅，她沉默片刻，轻声说今年做了两大盆醪糟，你爸一个人吃不完。我跟她说先存好，等国庆我回去吃。电话那头父亲接过手机，嗓门挺大，说在外照顾好自己，别总凑合吃饭，身体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是叮嘱我找个对象。

我们聊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母亲早上发来的照片:老家院子晒着大太阳，桌上摆满凉粉、醪糟、花馍，门框插着新割的艾草，父亲坐在门槛低头剥蒜，跟我小时候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不久困意袭来，我更衣欲睡。这夜我做了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