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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半夏

新闻作者:雷朋菲 浏览量:139

那天孩子说想吃枣,我便带着去了水果店,买了两斤硕大的枣子,数数也没多少个,毕竟个大压秤,都是包装精品。品种我不大懂,一斤15元,心道价格不菲,想想孩子爱吃,也就买了,回家尝了一颗,入口清脆,味道挺甜,这品种比老家产的木枣要甜上几倍,着实是“现代农业”培育改良后的优质产物。突然我随口问了儿子一句,在老家吃过酸枣吗?他回答说以前在田垄上吃过几粒,是爷爷摘的,酸甜肉少,形似玛瑙……

“酸甜肉少,形似玛瑙”,这句在儿时便早早地知道了,时隔三十余年听到,心头骤然一阵恍惚。寻思着,这还是儿时暑假里的一件趣事吧!他们这代早已被补习班和电子产品层层裹挟,肆意山野的时光,他们从未经历过了。可惜了,满山遍野寻酸枣的乐趣,可比手机里的抖音游戏有趣多了。

九七年的盛夏,电视里看着末代港督彭定康完成交接仪式,香港回归的喜悦还没散去,暑假也堪堪开始了。那年的知了还在声声的叫着夏天,阳光下蜻蜓已经飞过来,村子里早已热闹起来了,虽然伙伴们刚考完试,不知道分数多少,但是也掩不住暑假来时的兴高采烈。诸如下河摸鱼游泳,上山掏鸟捉虫,都是再欢快不过了。全然忘了七月十号的到校领成绩报告单和暑假作业,先是快活几天算几天。我其实还算安静,毕竟老妈管得严苛,在家看看电视老三样,西游、水浒、红楼梦……打打小霸王游戏机。因为之前偷摸和刚子下河游泳,回来被发现,吃了一顿“扫帚宴”之后,我就乖巧了很多,可那时并不懂老妈的良苦用心。现在儿子班级群里都是防溺水通知,抖音上又都是溺水案例,才知道儿时命是真大,游泳都是喝饱后“自学成才”的。什么狗刨、仰泳、蛙泳都是喝饱后的经验之谈。不像儿子学蛙泳,还花个1168元,11节课才学会一个泳姿。反正我学游泳那会,水是没少喝,打也是一顿没少挨,好在乌龟河也就是村庄旁的“母亲河”,温柔善良,这段水域从未有人溺毙,大概是上游水势平缓,多是浅水石滩的原因。至于下游黑水潭那边水色幽深,村里人和一帮小伙伴们也没人敢去,大白日的都感觉那边寒气森森。上游适合嬉水,下游便于灌溉,不愧为庄子的母亲河。但是三奶奶她们则说,是因为乌龟河畔的黑龙王庙在,才震慑周围的山精鬼魅不敢造次之类的话语。我对此是半信半疑的,周围不是黑龙王庙,就是白龙王庙,敢情没有其他色的龙了?封神演义里还有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呢!红蓝色的龙王也是有的。当然那时只会望着蓝天白云兀自遐想,终究也没想出个一二三。

天气正午还是那般的炎热,但是躲在凉阴处就可以消去大半暑气。如果左手吃着清凉解暑的西瓜,右手舔着棒冰,那就是夏日里最惬意的事情了。老爸去矿上时,总会留下零花钱,我们姊妹三个一下午都可以吃上三两个棒冰,当然贪凉拉肚子时,是谁也不肯说的。午休过后,太阳西斜,但是热气依旧蒸腾,刚子带个遮阳草帽,提了瓶水,带了两个塑料袋,找我说是去山坡上摘酸枣。老妈应允,我则欣然同意,带了装备一同前往,也不管日头烈与不烈,就这般踏上了征程。豫西地处伏牛山系,山与丘陵颇多,山上植被也丰富多样,酸枣这种到处都是,贫瘠的土石上都可扎根,上了年岁的酸枣可以叫树,有胳膊那般粗细,但是也仅限山上有,而我家附近的丘陵山坡上的酸枣,则没那么幸运长成树,因为开荒原因,多数都被砍伐,矮小纤弱都称荆棘,不断的砍杀,用来围挡菜园田地,防止鸡鸭鹅啄食菜园,毕竟上面遍布针刺,鸡鸭鹅也不是傻子。

摘酸枣可不容易,枝叶上遍布针刺,还有酸枣刺客——洋辣子,老家土话叫“洋洋辣”,学名叫褐边绿刺娥幼虫。针刺加身只是物理伤害,洋辣子淬毒属于是附魔攻击,那种灼烧、挣扎式刺痛、红肿瘙痒、起疙瘩持续一两天,简直是摘酸枣孩童的童年“噩梦”。它这小东西像极了守护天材地宝的护宝妖兽,我对它一直是除恶务尽。漫山遍野的酸枣小树,其实摘起来,个把时辰就能收获一小塑料袋。我和刚子尤为挑剔,只摘红透和半红的,这种最是好吃,红透的蜜甜软糯,半红的脆爽酸甜。总之这酸枣浑身是宝,多眠者生食,失眠者炒食,入药多数是酸枣仁了,功效多是安神养心,补肝养气。以前村头中医李二爷偶有收购,一斤酸枣仁可换两块零花钱,顺带还收购蝉蜕、蝎子、水蛭之类的山野稀罕物。他那间小小的中药铺就像一个百宝阁,药柜里面各种明目药材,我记忆最深的有一味中药叫半夏,此物炮炙后可入药,生食有毒。野外我遇到过一次,三叶半夏长相奇特,花苞似马蹄似佛炎苞,好奇咬了叶片,嘴生生地麻了半天。发觉儿时甚是难杀,颇有神农尝百草般的精神。后来听李二爷讲半夏属于天南星科有毒,入药化痰止咳。

半夏,半夏,仲夏之时夏天过半,地上茎叶枯萎倒伏,块茎休眠故而唤作半夏。蝉鸣声声,盛夏过半,涉水嬉戏,爬坡摘酸枣的孩童早就长大有了孩童,李二爷早已仙逝,他的百宝药柜不知去了何处,连同他医术也断了传承,因为两个姑姑早已远嫁……那年的夏天,记忆还在,风物也未曾改变,只是身边再没了旧时身影。颇有些“雕栏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的落寞。山河依旧,草木常青,偶尔重返故土,那些斑驳的记忆又豁然清晰,熟悉的景物有时也分毫未变,唯一疼爱我们的长辈却早已远去,空余惆怅,难叙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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