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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克的救赎

新闻作者:汤 锋 浏览量:198

换好羽毛球鞋站起来那一下,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提醒我已经三十多了。腰还是僵的,白天在椅子里窝了八个小时的腰还僵着,像块没揉开的面,但脚尖点了一下木地板,整个人就松下来了。办公室的地砖硬邦邦的,踩一天什么也留不下,木板不一样,它吃劲儿,你蹬它,它弹你,能把你往上送一截。

上了球场,都是老熟人了,一起打了快一年,彼此什么路数心里有数。搭档后颈上还有道印子,衬衫领口勒出来的,一天都没消。对面那俩也是下班赶来的,一个球衣上印着“iKun”,后背上先汗湿了一片,字都贴在肉上了——不知道是跑来的还是白天急的。另一个把袖子卷到胳膊根,摆出要大开杀戒的架势。我们互相点了个头,没说话,拍子握手里习惯性转了几圈。球馆里气味驳杂,场地胶皮、汗,还有些云南白药喷雾的味道混在一起,灯光惨白,打在地面泛起一层哑光。那颗五克的小东西还没发过来,但我已经在想这局怎么打了。

搭档发第一球,中路短球,弧度压得低,贴网过去。对面右手位iKun选手扑上来推了一拍,推到我们反手腰位,质量不差还贴边。我侧身跨了一步,拍面切下去,切了个斜线网前。球过网下坠,对面左手位卷袖哥扑上来救,挑了个半高球,正好落在我搭档正手位。他起跳,没杀,手腕一压点了半拍,球落在对面两人中间。俩人都伸手,轻磕了一下,球漏了。开场就丢分,iKun选手回头给了卷袖哥一个眼神,没说啥,但脸上的意思懂得都懂。

我跟搭档碰了下拍子,没什么好说的,球路对就行了。

打了快三年,动作早就定型了。发力哪块绷哪块松,脚底下怎么垫步怎么蹬转,拍面角度差一度球路差一尺——不用想,身体自己知道。白天那些事不一样,得琢磨活,琢磨人,琢磨话,琢磨那个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球骗不了人,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出界就是出界,干脆。

双打跟单打不一样,单打一个人扛一片场,跑死了也是自己的事。双打要分,前场后场左右腰位,谁补谁封谁退,得搭着来。白天也跟人搭,搭方案搭流程,但那个搭不是这种搭。白天搭的是分工表,一人一块,各管各的,出了问题该谁谁,要不就谁负责、谁在乎就谁去补位兜底。球场上的搭是活的,我退了你就得补,你封了我就得压,慢了半拍机会就漏了,补上了就是一个好球。

对面的老对手们也不弱,尤其iKun选手,爆发力好,杀球重。有一拍他起跳重杀砸我反手,我只能一拍软挡,球刚过网,他第二拍又扑上来了。我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余光扫见搭档已经往我身后补了——他知道我这一挡肯定要被扑。他接住了那拍扑球,顶了个后场,对面回了个半高,正好落在我正手。我脚下并两步,起跳拧腰,手腕一抖——点杀斜线,钉在对面右手位的腰眼上。球落地,没弹起来。搭档走过来跟我碰了下肩膀,说了句“nice”,他嘴角咧开了花,那笑跟白天在工位上和见客户时扯出来的不一样,白天是礼貌,嘴角往上拉一下就完,这会儿是从鼻子底下哼出来的。

最激情的那拍来回二十几个。对面杀我们挡,我们推对面抽,四个人满场乱窜,拍子挥得刷刷响,球在网上飞来飞去,谁也不敢先松。搭档封前场,我守后场,他放了个网前小球,对面挑起来,我压底线,对面拉高,他又平抽回去——跟拉大锯似的,心肺都快干烧了。我喘得厉害,大腿发酸,但脑子反而清了,白天那些糟心事这会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忽然对面回了个中路半高球,不高不低的,正好落在我最舒服的击球点。我喊了一声“我的”,搭档立刻往前一步准备封网。我跳起来,把身上还剩的那点力气全搜刮出来,腰腹收紧,肩膀拉开,手腕甩下去——真杀,抡圆了往下砸的那种。球带着哨音下去,“嘭”一声砸在对面场地正中。对面两个人同时伸手,谁也没挨着。球落地滚到场地外,我落下来浑身发烫,搭档叉着腰站在那儿喘,隔网那俩也叉着腰喘,卷袖哥先笑了一声,我们也都笑了。四个人隔着网,汗淌着,气还没喘匀,但都在笑。一场球,多拍难得打出几回,这一下够回味好几天。

中场歇下来,搭档坐我旁边灌水,忽然问:你今天白天咋样。我说老样子,干不完的活。他笑道“牛马人生”。然后都没再开口,就听着隔壁场地啪啪的击球声,偶尔夹一句“我的我的”,喊得短促,利落,跟白天工位上那些黏黏糊糊的“你写一下”、“你干一下”完全两样。

最后那局打完收拾东西。搭档拉链卡住,使劲扽了一下才拉上,笑骂了句国粹。我换回我的洞洞鞋,踩在地板上闷闷的。一起走出去,夜风灌到门口,后背的汗一激灵,凉得清醒。体育馆周边车尾灯都亮了,搭档往左我往右,点了个头,没说“明天见”,但知道明天这个点儿又会在门口碰上。

回到车上,白天在工位上跟人搭了八小时,说的话比打球多一百倍,但没一句是这么搭的。球场上那点默契不用写进周报里,也不用开会通气赋能,就一个眼神,一个跑位,一个“我的”,什么都够了。白天那些盘来盘去的事儿,会议上绕来绕去的话,改来改去的方案,还有工位上每个人都绷着的那张脸——这些东西像一层洗不掉的味儿,腌进皮肤里,下班了也带不走。但只要站在白线后面,等着那颗五克的小东西飞过来,抡起拍子砸下去的那一瞬,整个人是轻的,脑子里干干净净。什么KPI、什么月报、周志,什么这个那个的拉扯推诿,全让那“嘭”的一声给轰散了。一颗五克的球砸在地板上,带走了一天几十斤的班味儿。

亮了,我松开刹车,车慢慢往前滑。后视镜里,球馆的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从入口洒出来。明天还得回去干八个小时,但我知道,到了那个点儿,换好鞋站起来,膝盖嘎巴一响,脚尖点住木地板——就又好了。拍子抡出去那一瞬,人是轻的,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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