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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

新闻作者:月光河 浏览量:300

  清晨,旧巷,下雨天。

  潮湿的天气总能哄得人困倦不已,晕晕乎乎地多睡上两刻才好。旧巷里的店面只稀稀疏疏开了几间,大多数仍木门紧闭,即使隔着橱窗也看不清幽暗的内里。工作日,旅游淡季,加之不讨喜的天气,原就小众的地方眼下更显慵懒宁寂。青石阶的纹路里攒聚着一层细细浅浅的水窝,映衬着天光莹莹发亮。一脚踩下去不至于溅出水花打湿鞋面,却免不了带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示着有人来了。

  羌南正在店里研究蜡染的花样子,老师傅今天没来,只叮嘱她如常开张。闻声抬头,她有些意外。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一身运动服出现在消费群体为女性的旗袍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想必该有特别的意图。来意的确很快被道明,他叫栗川,是杂志社的摄影师,想约老师傅做一次关于手工旗袍的专访。类似的邀约有过许多,羌南从善如流地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应允征询过老师傅意见后会给他答复。直到送走了人,她才渐渐觉出一丝不可思议来,曾经好几次冲动着提起又暗笑着放弃的小心思,居然以这样始料未及又云淡风轻的方式被实现。

  羌南是美术学院的在读研究生,学的织染与服设,眼下正跟着老师傅做学徒。栗川是羌南的校友,两个人的交集,汇聚在校园内外无数次的偶遇,或者说是擦肩而过里。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总之反反复复很多次以后,羌南便看熟了他的脸。

  39路公交车从市区开往郊外,终点站在美院,前半段走的是旅游线路,人总是格外地多。羌南上车的时候车厢已近乎饱和,她抱着新买的布料找准空位抓紧扶手站好。身边是位小卷头阿姨,正情绪激动地讲着电话,随着晃动的人群逐渐歇力,靠在了她身上。羌南支撑得艰难,正思量着调整姿势,就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打得措手不及。阿姨几乎倒在了她的身上,她急得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扶杆,怀里的布料随之散落,瞬间被覆上了好几枚灰色的脚印。然而只是小插曲,阿姨匆匆道了歉便继续讲电话。羌南将布料捡起来,不抱希望地拍了拍,重新抱好。旁边座位的男生却站了起来,温柔地拉着阿姨坐下,取而代之站在了羌南身边。他的背包似乎很重,原先放在腿上,重新提起背包的手腕上青筋清晰可见。站定后,他朝羌南很随性地笑了一下,便一路无话直到美院下车。

  那是羌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记住栗川。记住一个人以后,总会有比以往更深刻地遇见。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羌南几乎能悉数记得每一次擦肩而过的地点,在超市,在食堂,在图书馆,在体育场,在东门外的小吃摊,甚至在市区里的火锅店。栗川照旧背着他的黑色背包,来去匆匆。

  那天还是39路公交车,羌南坐在后半截车厢的窗边睡着了。她被一个颠簸震醒的时候,车子正穿过一条郁郁葱葱的公路,黄昏的风夹杂着馥郁的花香涌进车窗,路灯眼见着亮起来。车厢里很安静,许久未遇的栗川就倚在前面的扶杆上,低头把玩着单反,眉目隽秀。公交电视里陈粒在低吟浅唱:“你是我梦里,陌生熟悉,与众不同……”整个世界都很美好,周身像是被什么流质温柔包裹住,羌南被这样的气氛带动着,竟平白生出了几分暗恋的惆怅。

  只是这几分惆怅,羌南自以为不值一提。在往后的擦肩而过里,她依旧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相见不识的路人角色。好几次起意又咽下的话语,被无限寄托在了下一次的偶遇里。最后,夏天来了。

  羌南走进店门的时候,栗川已经提着水果站在了柜台边上。晚上九点,他像是洗完澡后临时出来的,穿着白T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潮湿的刘海向上撸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是羌南未曾见过的模样。水果店墙上贴着镜子,羌南手上漫不经心地挑着水果,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瞟向镜子里的背影。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 循环播放的毕业视频里。那天晚上,她百无聊赖地站在屏幕前等了七遍,才从飞速滚动的字幕里看清了一个人的名字。栗川已经结完账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他扭头看了过来,与羌南在镜子里四目相视,一眼万年。羌南最终还是别开了眼,她低下头往袋子里胡乱塞了几个桃子,心里想的是:也许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栗川大概在不久后就毕了业,羌南也在第二年升了学。所有朦胧浅淡的隐秘心事都被藏在了那个隔着镜子的对视里,没有酝酿出花朵,故事到此为止。

  旧巷的旗袍店里,羌南对着栗川留下的联系方式半羞半喜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将他的号码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老师傅的围裙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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