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里，我跟着儿子，去健身房的泳池里游泳。记得儿子水性一般，我曾对儿子说，我在童年和少年时，就是长江里的水猴子，浪里白条。没想到，十几年没有游泳了，我在泳池里，游了一个来回，就累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四肢乏力，歇了下来。我看着儿子，他学会了蛙泳、仰泳、自由泳，在游泳池里，游得轻松自在。儿子叫着，老爸，游呀，怎么不游了？

　　我想，我是老了。记得二十年前，去了云南的哥哥回乡时，他对我说，现在看见滔滔长江水，就害怕了。我听了想，哥哥年少时，在江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在洪峰泛滥里游向江心，在天寒地冻时下水摸鱼，没有一丝恐惧。我与哥哥，无数次逆流而上，在江心爬上长长拖船，然后在船上奔跑，跨过一艘又一艘的拖船，最后在舱房上，纵身跳入滚滚长江。多年来，当年的玩闹之举，总让我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我想着，就对哥哥说，我六岁时，跟着你，抱着皮球第一次游到长江北岸，你可是我的游泳大神呀！哥哥笑了，他说二十多年没有下水，童子功全废了。

　　我正想着，看见泳池里有位女士，戴泳帽，穿泳装，她一个来回，又是一个来回，游了几十趟还在游。她保持着蛙泳，一下一下的，让头和脸，低潜水里，又浮出水面。能够看出，她用力均匀，舒缓如燕，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看她游泳，让我想到了一头健壮的母马，驰骋在无边草原，有着豪气与刚健。我感觉，她在小小游泳池里，竟然游出了畅游长江的感觉来。

　　她终于停止了畅游，趴在泳池边休息，喘着气，水珠挂满了她的脸和眉毛，泳帽上也在滑落。她看到我了，朝我笑，那笑容很熟悉，就像熟悉一张典雅的古画，内涵丰富，不乏亲切感。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清脆悠扬，像翠鸟呢语，又似轻柔风声，让我瞬间就想起了，那个40多年前的青年女老师，笑声爽朗，眉目清秀，刚刚大学毕业，就成了我的班主任老师。当年，我调皮至极，放浪形骸，常年逃学，不是到江水里泡着，就是在江畔游荡。她是我的邻居，对我的劣迹，不像其它老师不管不问，却私下找我聊天时问我，为什么不爱读书，整天逃学？我说，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我说话语气，豪迈激昂，好像我正在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她听了说，很好，你知道中流击水，最早出自何典故吗？我傻眼了，吞吞吐吐地说，那是伟人词里面的诗句，不是典故！她说，中流击水，比喻立志不渝，奋发图强之意，它最早的典故是中流击楫，说晋代抗金英雄祖逖，授皇命横渡长江北伐时，船到江心时，他拿着船桨，在船舷边拍打，向将士们发誓说，我如果不能扫平中原来犯之敌，决不再过长江。后来，他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全部领土，被封为镇西将军，威名远扬。我听了，兴奋地说，真好，是个民族英雄呀，我也要到中流击楫，顶天立地。

　　她笑了，又说，祖逖还有个成语典故，就是世人皆知的闻鸡起舞。他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后来才发奋攻读，胸怀大志。据说，他常与挚友刘琨，晚上盖着一床被子聊天，谈论国家大事，慷慨激昂。半夜鸡啼时，他们就起来练功、舞剑，一直练到天亮。后来，闻鸡起舞传为佳话，比喻有志者的奋发精神，有珍惜光阴之意，告诫青年人，要抓紧时间学习锻炼，才不枉此生，有所建树。

　　她还说，你是个天性聪慧之人，要想在人生道路上到中流击水，不爱学习，是不行的！我听了，脸红耳赤，我没有说话就走开了，而且自此，我爱上了学习，一直保持至今。没有想到，40年后，竟然与她在泳池里相遇。可以说，她当年的水性，与我相比，九牛一毛。而今天，我却无以面对她，因为她才是到中流击水的真正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