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过，而暮春来，满城春色当数花开最艳。梅花、玉兰对春舞，迎春、桃花笑春风，樱花、海棠花依旧。满城的飞花，在风里飘，在雨里俏，不觉清明亦来到。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暮春时节，燕子伶俐的身影穿梭在天际，或高飞，或低掠，那剪刀似的尾巴，早已剪裁出了江边老柳树的新枝叶。逢上雨时，条条嫩绿丝绦垂于江边，犹如“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般的一副彩墨画卷。燕子从东飞到南，从南飞到北，我们辨认不出它是老燕或是新燕，但是人们总是恋旧，以为“去年天气旧亭台，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子也是恋旧的动物，旧巢若在，身体康泰，每年都会如约而至。儿时屋檐下就有多年的老燕巢，每年燕子犹如故人归来，取新泥对旧巢 一番修补，便会安心住下。人们大概如燕子一般，睹物思人亦或是触景生情，都是七情六欲所及予我们特有的天赋。

春花开的正盛时，清明已到，近些年疫情之故，扫墓祭奠之风多被节制。虽然清明是礼敬祖先、慎终追远的一种中华文化传统，但是在人身健康安全方面，我们依然选择后者。“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活着的依然要好好地活着，因为生命的延续在于活着。你听那产房里的一声初啼，如天籁般婉转动听。你再看那病榻之上缓缓低垂着的枯瘦如柴的双手，那是夕阳落日下流逝的生命，亦让人感叹人生苦短而心酸泪目。这世间太多的初始与终结，日出和日暮，其实都是自然之道的生生不息和轮回不止。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遍地的花瓣随风一起不知飞到了何处，洋洋洒洒，我的心绪却随之飞回了故地。恍惚间忆起2019年那个清明节后，我请假归家，外婆逝去已有两年，我却极少去祖坟看她。记得那年正是草长莺飞时，山野间杏花梨花相继开得正艳。我驱车载着老妈和姐姐，一同去县城外五十里处的五里窑村祖坟，那一片坟茔坐落在老妈出生的小村庄旁，祖辈们栽种的柏树林早已郁郁葱葱，把周围半亩之地都遮蔽了进去。入林并无小道，荆棘杂草丛生，里面坟茔一座挨着一座，老妈凭着记忆说出了几个先辈的长眠之地，我却是几步就来到了外婆的坟墓前。入眼亦是杂草荆条遍布，走得匆忙并未带上镰刀，我便用双手除去了坟墓上的野草和周边的荆棘，带刺的荆棘刺破了手指，血滴落在了草地上，我却浑然不知。此刻我心中所想更多的是外婆，是她在世时的音容笑貌，是她陪伴我儿时到而立间所有的记忆，如碎片般重组再现。

因为妈妈恋家的缘故，儿时便经常在外婆膝前偎依，所以和外婆外公的感情深厚，翻过两道坡岭的距离很近，以至于心的距离更近。外婆去世前三年一直瘫痪在床，舅舅舅妈、姨妈和老妈伺候得尽心尽力，九十岁高龄的外公在一旁也时常感叹，一帮儿女们尽孝反哺之情更胜别家。期间我但凡归家，第一件事也是赶到外婆病榻之前，时常相对无言却又泪流不止，因为我们无力于世间的生老病死三千疾，所以时常也会哀伤亲人所遭受的诸多苦难。外婆从病倒在塌前熬至第三个年头的春节过后，便走完了她的一生，接到丧报呜呼哀哉！至亲的离去让人悲痛不已，此后外婆从未入梦，想必是她了无牵挂去了天国，我也只能日间追忆与她往昔生活的点点滴滴。

祖坟的林子间多数静谧，阳光在正午时分，透过高大柏树厚重的叶子，斑驳地照在杂草间，显得光怪陆离。暮春时节，偶有鸟雀虫鸣，打破了我们三人的寂静。妈妈开始张罗裱纸，因为外婆和我家皆信仰基督教，所以对于供品纸钱之类的东西并不喜欢，但有也入乡随俗这么一说，我提前准备了一些裱纸，大抵我愿意“纸灰飞做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妈妈在一旁对着外婆的坟头，说了一堆的话语，都是家里平常的一些琐事，最思念外婆的，可能还是她这个小女儿，毕竟在世时外婆待我妈妈极好。现在我的妈妈没了母亲，个中酸楚也只有坟外的妈妈心里最是明白。我和姐姐对这外婆的坟墓，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心中所想并未言出，人心本就幽秘，说得出口的终是陈词滥调。

时光凝，那时的记忆也停留在脑海深处，每每想起，恍如昨日一般。清明节承载了太多的惆怅与悲伤，是昔人已去，是生离死别，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是哪怕匆匆一眼就别离的悲戚与孤伶。这世间的酸甜苦辣，我们皆要经历，这样人生大概才算完整。生时床前一碗水，胜过坟前万吨灰，我们总是在时间里反复患得患失，却殊不知珍惜眼下才是真切。这些年的疫情，让相见不断延期，你看“3·12东航坠机事故”，可能前刻的相聚，下一刻便就是永世的别离，有时哪怕多看一眼也是极大的奢望。我应该活在当下，拥抱明天，今年清明虽无雨，少了点点滴滴映衬下的思念与悲戚，加之国内疫情严峻，所以政府号召减少出行、错峰限流和网络祭扫等一系列防疫政策。

满城飞花时，踏春放纸鸢，那牵扯风筝的丝线，像极了对亲人的思念。虽然他远飞于天际，但是一头却如丝如缕般连着我们的心。大概两个世界间，也只能用怀念与追忆相互感应，这边我们慢慢老去遗忘，那边的他们也便烟消云散，还于满天星辰。